读春树《乳牙》后感

2018年,《收获》在长篇专号上刊载了春树的《乳牙》。

春树化身“海归”文艺青年吴楠,在回忆中沿着时间逆流而上,向读者逐层展现她在十年的追寻自我中遇见的问题和经历的伤痛。平和的语言风格、补缀的细节描写,无疑给全书蒙上了一层隐痛,更甚可以说是钝痛。在如此气氛当中,我们很容易和吴楠发生情感上的共鸣,因为她的问题不仅是女性的,更是被“存在之难”、“存在之轻”困扰的所有人类共有的。

另外,从小说的体裁来看,借吴楠之口表达出作者自身对生活的思考,也是本书的可贵之处。那些成长中的迷茫、纠结和脆弱,其实读者都懂,都没有解决之道。面对读者,春树能这样不加掩饰的说出来,可谓宝贵。她面对读者很坦诚:在异国他乡,强烈的乡愁伴随着焦灼而步步紧逼的现实,曾经的北京娃娃也不再年轻,需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如何做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而不仅仅是一个作家,这显然超出了作者的能力范围。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乳牙”代表着怀抱对“永远不长大”的渴望的同时,对“不得不长大”的命运的恐惧。“乳牙”是当下仍是孩童的我们成长中必经的痛。

关于死亡

死亡是什么?吴楠说,死亡是一个消息。吴楠刚刚归国,仍在调解心态。母亲当时为了减轻她的心理压力,过后很久才告知她姥姥去世的消息。吴楠听到消息的一瞬间感到悲伤,再感到愤怒:亲人生死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竟然被瞒了这么久。

我们可以理解,她的愤怒其实处于她的无力感:她感到她应该做些什么。但无论她早知道或是晚知道,事实是吴楠也不具备挽回姥姥生命的能力,她面对亲人的死亡所能做的只能是目睹,只能是坦然接受死亡到来的消息。所以她只能被动的接受这个消息,死亡对于姥姥也是不可逃脱的命运,对于所有人都是不可逃脱的。在了解这个消息的最后,她只能看开,然后努力回归到自己的生活,没有多余的选择。正如她当初出国前刚刚经历父亲的死,同样的唐突打乱了她生活的重心,打散了她面对生活的情绪和态度。

死亡永远都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降下神罚。吴楠说,死亡是一个消息。就像她生活中其它无法逃避的事件一样:移居德国后不久最初的新鲜感就丧失了,随即带来的是作为异乡人的身份焦虑与她内心不断的自我追寻。虽然陌生的柏林虽然像地狱一样难以融入,但是她至少还可以逃回国,暂时摆脱极端的无助和绝望。她对生和死的哲思,同时也是她自我认知的完善,是融入不公世界的跃跃欲试。

关于身份

吴楠逃回了北京,迅速陷入到一段与她从前生活类似的夏日恋情中。在这段全新的恋情中,她一定程度上摆脱了生活强加在她身上的母亲的角色,重新加入社会生活,从而追求一种只有社会关系才能给予人的认同感。她重新认识了自己,重新认识了自己被压抑但被需要的情感。

吴楠经历了心灵上重大的变故后,在故国的土地上自问自答道:“活在地狱里的两个人可以互相拯救吗?活在地狱里的两个人可以相爱吗?也许答案是‘不’。”当她成为家庭主妇面对“一地鸡毛”的生活,当初那个叛逆的少女没有因在婚姻生活里的安定和归属而满足,绝望的主妇需要更多的社会成就感。这是一场家庭角色与自我实现的拉锯战。“我”究竟要做怎样的自己?如何更好地生活?

面对生活的压力与精神世界的缺失,吴楠活在自己的迷茫里,活在走向答案的漫长路上。通过朋友的鼓励,她开始尝试继续写作、回归文学现场。自由写作者是她的社会身份,她亟需重建自我的位置,走出无所事事的状态,奔赴新的生活。借由写作,通过文学,她逐渐从糟糕的状态里走出来。

对生活的追问,始终是春树创作的力量源泉。《乳牙》看似零散混乱的日常记述背后,字里行间环绕着深刻的主题,那就是试图探讨和解决当女性处于家庭角色的疲惫状态时该如何面对自己、面对孤独、面对生活的问题。家庭生活不应是女性的枷锁,社会身份也应是女性生活的重要支点。渴望被认同的心态,看似是不酷了、是对叛逆青春的叛逃,但身份焦虑若能使“我”不满足现状,不断寻找内心的方向,这何尝不是一股有益的力量。

原文摘录

  姥姥死了。无论如何,死亡作为一个消息,是毫无疑问无可更改的。而若你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得知这个消息,你会不会不知如何定义你被蒙在鼓里的那段时间?死亡作为一个事实,它同时也代表着时间。这正是此事的绝对之处,死亡其实指的是在某个时间点之后生命的消失。

  我的所有感官完全打开,情感变得细腻,乃至都到了容易受伤的程度。事物都呈现出它们本来的面目,像一片叶子上的脉络般清晰、纤毫毕现。我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克制压抑着自己敏感和情绪化的一面,一直在试图让自己的感受力变得粗糙。因为我意识到少年时期的那种面对和处理问题的方式无法持续下去,那时候的我太容易崩溃、太追求完美主义。强大的感受力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让我快乐,也让我痛苦。我的情绪犹如大海的潮汐,汹涌澎湃,席卷一切,甚至包括自己。

  激情有时候令人失语。我陷入一种完全不知如何表达的境地。说什么都有可能说错,不说又憋得慌。

  上一次见阿强,是我出国以前,也是在深圳。那天晚上,阿强非要让我下来聊天,他喝多了。我下来了,陪他坐了一会儿。那天他净说傻话,我说要上去睡觉了,他问我能不能拥抱他一下,我怀着壮烈牺牲的心态说当然可以。
  搂着他的时候,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高耸入云的椰子树,飘浮在深蓝色天空的白云,不冷不热的风,这些场景多适合一场爱情啊,哪怕不是爱情,哪怕只是一段激情,哪怕只是一夜情,都是非常美好的。如果我再年轻几岁,我愿意陪他多待一段时间。一瞬间我有点羡慕他。独自走上楼,我又有些释然。
  直到这次诗会,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就像老朋友,他已经搬回了老家的小镇,这次是坐了十个小时的汽车赶过来的。也就中国这些朋友,能坐十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来看一个人,然后再做十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赶回去。或许我们这些中国的朋友,多的就是时间。也或者不是时间多,而是都寂寞,都想找一个合适的人来打发寂寞。找一个合适的人说说话,找一个懂你的人说说苦,其实比什么都难。

  阳光照着周围的野草,风一吹,野草随之摇曳。一只白色的野猫从废弃的铁道边远远走来,在我身边打转。我冲它拍拍身边的空地,它转了几圈,跳了上来。
  它趴在我腿上,我有点手足无措,看它挺舒服的样子,我就轻轻地开始抚摸它的毛,他开始打起了低沉的小呼噜。它在我腿上趴了一会儿,我们亲近了片刻,它就又走了。

  晚上,我到院里抽烟,抬头看到漫天星光。已经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北京见到这样满天星光的晚上。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只有把自己从情感中抽离出来,才觉得能过下去。推着孩子散步,在饭桌上听到笑话把嘴角咧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诸如此类。
  或者大部分人需要的只是一具躯壳。一个能够满足社会关系的身份和角色。至于一个人真正的灵魂,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灵魂有热情,能带来痛苦,时而不合作,那么对他们来说,要灵魂何用?

  我又放了一遍《阿里郎》。听到那前奏,我的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我惊讶地发现我又能哭了,我痛苦流涕,仿佛全世界受苦的人的痛苦都压在我身上。我抽泣着,为自己,也为有同样经历的人,我哭,深感这不是个完美的世界。
  我捂着脸,眼泪顺着手指缝流了下来。窗外天依然阴沉,这里就像是被忽视的一个世界。在遥远的另一片大陆,火热,却依然发生着种种悲剧。
  我在这里,我也不在这里。我不在那里,我也依然在那里。
  哭完之后,我慢慢平静下来,目光移到书桌放着的那朵粉红夹白色的玫瑰花上,它静静地绽放着,无言无语。

  晚上哄孩子睡觉的时候,我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拥着他热腾腾的小身体,手指触摸着他的腿和脚,一股暖意在我身上蔓延,在这个时候,我的确是幸福的。